凝神，息声，莫要着凉

安阳三年，冬月初一。

午时，御家府。

破旧的飞檐翘角在寒阳斜照下投下参差阴影，琉璃瓦上积着经年的尘灰。

庭院沉气寂静，杂草丛生欲没过人膝。

沉水铜罐被随意弃置在角落，罐身爬满铜绿，冬木草植早己枯萎凋零。兰汀的冬日，连阳光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御七松散的低马尾垂在雪白衣袍上，宽大的袍袖随风轻晃。他斜倚石桌，慵懒地支着下颌，与对面专注品鉴诗画的素衣公子构成鲜明对比。

公子衣装如雪，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抚着画卷，似是对手中的画爱不释手。

兰汀无名气的私塾先生，亦是御七的“兄长”——欲惊鸿。

他乌黑散发随性地落在身侧的步石上，几只小麻雀一蹦一跳地在其周围嬉戏，不怕人倒是活跃。

御七浅抿了口茶，饲养的猫儿们撒娇似得倚在他身旁，人垂着眸子，没什么兴致搭理它们。

他抬起略微惨白的手在石桌上点了两下，语调轻缓道:“离戈，别看画了好吗？你己经换着看了半个时辰了，看看我呢？”

欲惊鸿闻言抬起杏眼，嘴角轻勾，将身旁嬉戏的雀儿轻巧拎起抛给干瞪眼的御七。

后者突然接了一手小雀，皱了眉也只是轻哼一声，薅了一把雀顶。

御七唤着让府里的人重新上茶，细长的睫毛掩住了多半情绪，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不满。

“画比我好看的话......我可以多送你几幅，也不用跑这么一趟。”

......

“晦渊？”

欲惊鸿轻唤着将画作移开了些，露出一副极水灵的含情眼。

在望着御七的时候，他眼神中的阴冷淡漠总是收敛九成，却还是难以让人琢磨他的情绪。

欲惊鸿的眼底闪着微光，语气如春风柔和:“不必担心，画中纵有万般墨色，远不及与君片刻谈欢。”

他的眼角流露出一抹笑意如涟漪般荡开，如墨般玄色的美目幽幽地凝视着前方，恰好与御七那复杂的目光相对，唇边绽放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御七匆匆瞥开目光，低下头心中暗自思忖，虽不想用如此词汇来形容一个大男人，但...他不得不承认，欲惊鸿这人面容清丽得犹如水中绽放的白莲，美得惊心动魄。

就这么世间无二的人，却极不惜命。

真叫人无法反驳。

“是。”

御七终是坦然应声，把雀儿放在石桌上，又撑起头摆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语气慵懒:“谈谈正事吧，端王府起火的案子进展如何了？我可听闻，你从王府出来时，斩了大人的两个得力寒仕啊。”

欲惊鸿抿着唇，眉头一皱间似有苦楚，耸肩道:“哎呀，这端王府的火可不是我放的，那时辰我可在您这儿喝茶呢，时辰对不上啊七爷~不过...有一点我要纠正。”

他那如水的眼眸突然泛起三分凉意，“那两个寒仕我进门前就斩了，死了晚半个时辰才被人发现啊...看来近些日子王府管教并不怎么样呢。”

“你去王府做什么？”御七挑眉问道。

“王府的侍从踢死了我的一个小学生，我进去瞧瞧是谁而己。”欲惊鸿答得云淡风轻。

“那这尘世间无人能比你能瞧了。你如何让那群敏感的疯狗相信你只是进府逛逛，出的事和你无关呢？体弱病态只是表象，你走这么一遭，他们头领的刀都磨出光了吧。”

御七说得清疏淡然，而欲惊鸿只是挑起一边眉，缓声道:“杀了两个废.物，何以惊扰武龙门？”

“你放火烧了一个王府。”御七瞥了欲惊鸿一眼，“火不是你放的，但你进过端王府，火就是你放的。”

欲惊鸿轻嗤一声:“嗯，也算是意料之中。”

“但查到我又如何？”他温声含着笑:“追杀我么？”

“追杀一个阴府「判官」？他们远不够格，即便我真的放火烧了一个王府，天子也不会下死命令的。”

御七并不意外欲惊鸿会说出这些，镇定自若地嗯了一声:“自己的命都掌握在他人手中，不见得能掀起什么波浪。不过还是得提防着些天子身边的西国师，个个不是省油的灯，都想着置你于死地呢。”

“安心晦渊，‘计能规于未兆，虑能防于未然’。我要走的路，从来都不存在‘脚踏实地’。小心谨慎是永远摸不着我的把柄的。”

欲惊鸿嘴角轻轻一勾，幽深的双眸透露着不易察觉的危险。

御七细白的手指在石桌上点了两下道:“欲离戈，运筹帷幄者以身入局，名为「天下」的这场闹剧坏就坏在这里。”

欲惊鸿眼底带笑，温声问:“七爷，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御七不置可否。

这时，御七的寒仕海难从屋檐上跳了下来，把一张纸信递到御七身前，沉声道:“主子，陆氏来信。”

御七摇了摇头伸手推了，声音阴沉:“你看着，不急。”

欲惊鸿低呵一声，语调上扬间带着一丝调侃:“又是那小子？真是执迷不悟啊......”

御七叹了一声，似是无奈道:“听闻还是个大家的掌权人，我与他素未谋面的，隔一段日子就写点书信给我送点东西。哎早知如此，头一回收到书信的时候就不搭理了。”

欲惊鸿笑道:“估计是你那一次给人家骂傻了吧，现在像鬼一样缠着你。所以啊小晦渊，嘴上得留德。”

御七有些无语，“那是人家有病，正常人谁被骂两句谁还一首贴上来的？”

御七叹了口气，又面向欲惊鸿，语气中带着告诫的意味:“兰汀要起风了，你被暗保定能被有心人察觉。端王的眼线遍布兰汀街楼。棋子错步，满盘皆溃。逆顺只在风云变幻一念间，凝神，息声，不要着凉了。”

欲惊鸿静声听完，面色如常，起身拂袖离去。

晦渊啊晦渊，这世道暗流汹涌，那些算计、争夺、尔虞我诈的棋局，我不会让你踏进一步。

世人曾亏欠你的、强加于你的不公，我会一笔一笔替你清算。

至于，我的一切都不重要。

·

告离了御府，欲惊鸿回了小书院，进门便唤来了手把手教出来的得力学生，也是唯一一个留在身边的后手——雅明书。

雅明书望向欲惊鸿，躬身行揖礼，十分恭敬道:“先生回来了，唤学生来是出了什么事？”

欲惊鸿翻了翻书案，没抬头，思索道:“明书，你先前发表的那篇文言被一个大人家看中想带你走，你可还记得是哪家人？”

雅明书在一旁应声:“回先生，那来人自称长安南宫白家的清礼侍从。”

欲惊鸿没收拾了，垂着头像是在思考，小声喃喃:“长安...白氏，略有耳闻。那能看上你不奇怪，你是个天纵奇才，百世难遇。”

雅明书连忙摆手:“不不，都是先生教的好。如若没有先生，我绝走不出那满是泥泞的地方，也就没后面这些事。”

欲惊鸿拂袖摆手:“好了叽里咕噜的，听不懂，别说了。”

他坐在侧府院中，望着天空神色淡淡:“端王设宴，金帖...那金帖你扔了吗？”

雅明书给他沏了茶递了过来，道:“并未，先生虽嘱咐我把那些无聊的东西到手就扔掉...不过看那帖子着实华贵模样像那么一点事我就搁着一边儿了。”

“对了，洄顾大哥今早来过了，事情都办妥了。端王一个酒囊饭袋，怀疑先生也不过受人教唆，他自个儿拿不准的。”

欲惊鸿冷笑:“权谋之下，乾坤可倒。端王也不过一小棋啊，洄顾帮了我大忙，下次见着得好好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