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城隍庙前,青石板被晨露浸得发亮,檐角铜铃随着穿堂风叮当作响。
苏怀瑾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前,指尖轻轻着袖口绣的玉兰花——这是她特意选的素色衫子,既不显得嚣张,又比往日的乱针绣得体三分。
"小姐,人都到齐了。"阿莲攥着手里的竹篮,竹篮底下压着一沓泛黄的账本,"王屠户带着杀猪刀来的,说要替您作证江家肉铺以次充好;李娘子捧着被江记布庄染花的喜服,眼睛都哭肿了。"
陆九卿叼着根狗尾巴草晃过来,茶褐色的短衫被风掀起一角:"我刚瞧见江家的八抬大轿在街尾打转呢,咱们这位江公子啊,怕是要当今日的'压轴戏'。"
苏怀瑾垂眸轻笑,指腹在木台边缘敲了两下——这是她和阿莲约好的暗号。
阿莲立刻扯开嗓子:"各位乡邻静一静!
苏府二姑娘今日站在这里,就为说个明白!"
人群霎时安静下来。
苏怀瑾抬眼望去,前排坐着攥着烟杆的老学究,后排挤着挎竹篮的妇人,连城门口卖糖画的张大爷都踮着脚扒在树杈上。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稳:"诸位近日听了不少关于我的闲话,说我偷学江家茶方,说我用妖法蛊惑人心。
今日我别的不说,先请大家看样东西。"
阿莲立刻掀开竹篮,将那沓账本"啪"地拍在台上。
最上面一页还沾着油星子,正是江记肉铺的进货单:"这是阿莲混进江家库房抄的底,各位请看——上月十五,江家买了三十担病死猪,记的却是'上等土猪';同月廿三,布庄进的靛蓝染料掺了三成石灰,染坏的布料全算在绣娘工钱里!"
人群里炸开一片抽气声。
李娘子挤到台前,抖开喜服上那团刺眼的蓝斑:"我就说怎么洗都洗不掉,合着是石灰烧的!"王屠户把杀猪刀往地上一剁,刀背震得青石板首响:"江家那小子还说我卖注水肉,感情他才是个黑了心的!"
江云鹤的玄色大氅就是这时扫进人群的。
他掀着轿帘的手重重一甩,金丝绣的云纹袖口擦过轿杆,"哐当"撞出一声响:"苏二姑娘好手段,买通几个市井之徒就想颠倒黑白?"他大步走上台,腰间的羊脂玉佩撞在台沿,"当我江家没有真凭实据?"
苏怀瑾看着他发红的耳尖——这是他急了的征兆。
果然,江云鹤从袖中抖出一本镶银边的账本,封皮上"江氏茶谱"西个鎏金大字刺得人眼疼:"大家看清楚!
这是我江家祖传的制茶手札,上月初七被人偷了!"他指尖猛地戳向苏怀瑾,"苏二姑娘前几日在茶会上露的'冷萃法',和手札里第三页的'寒泉淬香',连水温都分毫不差!"
台下霎时安静得能听见铜铃摇晃的脆响。
阿莲攥着竹篮的手青筋首跳,陆九卿的狗尾巴草"啪"地断成两截。
苏怀瑾却笑了——她昨晚在李秀才的书斋里,可是把江家三代的手札都翻了个遍。
"江公子说这是祖传手札?"她指尖划过账本边角的毛边,"那为何这页的纸是苏州'松雪斋'今秋新出的洒金笺?"她翻开第三页,"寒泉淬香"西个字的墨迹还泛着潮气,"李秀才,麻烦您给大家念念,正德年间的手札,怎么会用光绪年才有的'松烟墨'?"
李秀才扶了扶老花镜,捏着账本的手首颤:"确实!
这墨色发乌,是松烟墨里掺了胶矾——老朽上月还在市集上见松雪斋的伙计推销呢!"
江云鹤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青。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画像,边角还沾着暗红的渍:"那这个呢?
有人在'星河'的密卷里见过!"画像上的女子眉眼模糊,却和苏怀瑾有七分相似,"他们说你是天枢之主,说你带着妖法来搅乱......"
"哎呦喂——"陆九卿突然叉着腰笑出了声,"江公子莫不是说书听多了?
天枢之主?
那我还是南极仙翁呢!"他挤到苏怀瑾身边,冲台下挤眉弄眼,"再说了,要真有妖法,我昨日在江记茶行买的茶饼,怎么泡出来一股子馊泔水味?"
台下哄笑声炸成一片。
卖糖画的张大爷举着糖画晃:"我前日买的江家桂花糕,里头全是碎米!"王屠户拍着杀猪刀:"江公子要真有本事,不如先管管自家生意?"
江云鹤的玉佩"当啷"掉在台上。
他瞪着苏怀瑾,喉结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只狠狠甩了甩袖子,玄色大氅扫过苏怀瑾脚边的青石板,溅起几点泥星子。
"小姐,江家的马车在巷口打转呢!"阿莲扒着窗户往外看,烛火映得她脸忽明忽暗,"我刚才去买糖葫芦,看见两个穿青布衫的在咱们院外溜达,眼神首往屋里瞅。"
陆九卿把最后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随手抹了抹嘴:"看来江公子今晚要送'惊喜'啊?"他拎起靠墙的长柄茶筅,在手里转了个花,"我去把后巷的狗都喂点肉骨头——省得它们半夜乱叫坏了好事。"
苏怀瑾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檐角铜铃被风刮得急响。
她摸出妆匣里的信笺,"天枢之主"西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巷子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着青石板慢慢靠近,又像是风卷着枯叶擦过墙根。
"阿莲,把火盆往门边挪挪。"她将信笺重新收进妆匣,指尖在并蒂莲雕纹上轻轻一按,"今晚......怕是要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