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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黑暗。
邢道荣感觉自己像是沉在冰冷粘稠的墨汁里，意识模糊，浑身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力气。唯一清晰的，是耳边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喧嚣，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嗡嗡作响。
“邢将军醒醒！”
“快！扶住邢将军！”
“水！拿水来！”
“邢将军力退张飞！神威盖世啊！”
“零陵有救了！零陵有救了！”
各种呼喊、惊叹、狂喜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粗暴地撕扯着他脆弱的神经。他费力地想要睁开沉重的眼皮，却感觉眼皮像被缝住了一样。身体被几只有力的手臂架着，拖离了冰冷坚硬的城垛地面，半扶半抱着移动。每一步颠簸，都牵扯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终于，一丝光亮刺破了黑暗。邢道荣艰难地掀开一条眼缝，模糊的视线里，是几张激动得扭曲的脸——是刘度大人的亲卫。他们正小心翼翼地架着他，沿着城头的马道往下走。周围簇拥着更多狂热的面孔，郡兵们挥舞着武器，眼神炽热，仿佛他是下凡的救星。
“邢将军醒了！”
“邢将军醒了！”
欢呼声瞬间又拔高了一个调门，几乎要掀翻城墙！
邢道荣被这声浪震得头晕目眩，胃里那股恶心感再也压制不住。“哇——” 一声，他猛地弯腰，将胃里仅存的那点酸水和胆汁，一股脑全吐在了冰冷的石阶上！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周围的欢呼声为之一滞。
刘度的亲卫手忙脚乱地拍着他的背，递上水囊。邢道荣漱了漱口，冰凉的水刺激着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虚弱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金纸，冷汗涔涔而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哪里还有半分“神威盖世”的样子？分明是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被吓破了胆的可怜虫。
然而，这份狼狈落在周围狂热的军民眼中，却有了另一番解读：
“看！邢将军这是用力过度！脱力了！”
“是啊！硬撼张飞那等凶神，岂能不付出代价！”
“邢将军为了零陵，真是拼了命啊！”
“这才是真英雄！呕心沥血！”
邢道荣听着这些离谱的解读，只觉得荒谬绝伦，想开口辩解，喉咙却嘶哑得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能徒劳地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亢奋到极致的声音穿透了人群的喧嚣，像锥子一样扎进邢道荣的耳朵：
“让开！都让开！邢将军需要静养！快！送回考评司！”
是钱算盘！他不知何时也挤下了城头，拨开人群冲到最前面。他那张平日里刻薄寡恩的脸，此刻因为极致的狂喜而红光满面，甚至有些狰狞！他看都没看邢道荣吐出的污秽，一双精光西射的眼睛死死盯着邢道荣，那眼神灼热得仿佛要把他点燃！
“邢道荣！好样的！干得漂亮！！” 钱算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颤抖，他猛地拍在邢道荣的肩膀上，力道之大，拍得虚弱的邢道荣又是一个趔趄。“震退张飞！斩断马具！挫敌锐气！大功！天大的功劳啊！！”
钱算盘一边语无伦次地吼着，一边指挥着亲卫：“快！扶稳了！送回考评司后院！用最好的…呃…用最干净的厢房！不！用我的房间！给邢将军休息！” 他此刻看邢道荣的眼神，简首比看亲爹还亲！
邢道荣被钱算盘这突如其来的“厚待”和那些夸张到离谱的词汇————震退？斩断？挫敌锐气？弄得更加茫然和恐惧。他想挣扎，想告诉钱算盘那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也许是护符显灵？是他被吓破胆后的本能反应！可架着他的亲卫力气极大，钱算盘又在一旁连声催促，他根本无力反抗，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半拖半架着，朝着考评司的方向快速移动。
考评司那破败的院子，此刻竟也挤满了闻讯赶来的吏员和杂役，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与有荣焉的兴奋。看到邢道荣被架进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敬畏和好奇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他身上。
“邢将军回来了！”
“邢将军威武！”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院子里竟也响起了稀稀拉拉但充满敬畏的欢呼。
邢道荣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缝里。他被首接架进了钱算盘那间稍微宽敞点、有张正经木床的“主簿室”。亲卫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到床上，钱算盘立刻像赶苍蝇一样把他们轰了出去，反手就关紧了房门。
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房间里只剩下钱算盘粗重的喘息和邢道荣虚弱的咳嗽声。
钱算盘两步冲到床边，脸上那狂喜的表情丝毫未减，反而更加炽热！他猛地俯身，双手抓住邢道荣的肩膀，力气大得让邢道荣吃痛：“邢道荣！不！邢将军！我的邢上将！你立了大功了！天大的功劳！！”
他唾沫横飞，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震退张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考评司总部！荆州牧府！甚至许都朝廷！马上就会知道你的名字！零陵上将邢道荣！一战惊天下！！”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评级！我们的评级！要坐火箭了！！”
钱算盘松开邢道荣，像个陀螺一样在狭小的房间里兴奋地转圈：“周笔杆！周笔杆那小子！记录下来了！全记录下来了！张飞狼狈控马！马鞍带断裂！还有张飞最后那句‘俺老张记住你了’！这都是铁证！铁证如山啊！！”
他猛地停下脚步，再次扑到床边，眼神狂热地盯着邢道荣：“听着！你现在什么也别管！就给我好好躺着！装…不，是好好休养！恢复你‘力退强敌’后的‘脱力之症’！外面的一切，有我！有考评司！我们会把你的‘辉煌战绩’，用最快的速度，最华丽的辞藻，上报！上报给所有能上报的地方！”
邢道荣看着钱算盘那张因极度兴奋而扭曲的脸，听着那些将意外无限拔高、扭曲成神话的词语，一股巨大的寒意从心底升起，比面对张飞时更甚。这不是功劳，这是架在火上烤！是把他这个纸糊的“上将”，往真正的火坑里推！
“钱主簿…不…不是那样的…” 邢道荣挣扎着，用嘶哑的声音试图解释，“那只是…只是运气…是护符…是…”
“运气？！” 钱算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邢道荣！在考评司，没有运气！只有实力！只有功绩！！”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威胁的蛊惑，“你那一嗓子，喊出了气势！你那一挥，挥出了神威！这就是实力！考评司系统认证的实力！张飞退了！这就是铁一般的功绩！明白吗？！”
他盯着邢道荣恐惧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铁锤敲打：“你现在是‘零陵上将’邢道荣！是力退‘无双’猛将的英雄！这个‘人设’，你必须立住！为了你自己！为了考评司零陵分部！也为了…所有指着这份功绩活命的人！” 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门外。
邢道荣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他明白了。他不是英雄，他是考评司这台巨大官僚机器上，一个被意外推上风口浪尖的、必须扮演到底的“功绩符号”。钱算盘，还有整个考评司，都需要他这个“符号”来换取评级、资源和生存空间，他根本没有退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周笔杆兴奋到发颤的声音：“钱主簿！钱主簿！急报！急报啊！”
钱算盘精神一振，一个箭步冲过去拉开房门：“快说！”
周笔杆手里捧着一个闪烁着微弱蓝光的、由几块特殊金属片和符文构成的简易通讯盘，激动得语无伦次：“总…总部！许都司！回…回讯了！最高优先级！是…是甲级嘉奖令！！”
“什么？！” 钱算盘一把抢过通讯盘，手指颤抖地抚摸着上面流转的符文光芒，眼睛死死盯着盘心浮现出的几行由光点组成的、极其简短的文字：
“零陵急报己核收。”
“事迹‘邢道荣阵前威震张飞，迫其退却，并斩断其坐骑鞍具’，经初步研判，真实性存疑度低于5%，具备重大战略威慑价值及士气提振意义。”
即令：
“1. 提升目标‘邢道荣’评级至‘二流猛将（暂定）’。
2. ‘零陵上将’称号正式生效，录入《大汉英杰名录·郡守级》。
3. 零陵分部评级上调一级，资源配额临时提升15%。
4. 详细战报及影像记录如有速呈！总部将据此进行最终定级及嘉奖！”
钱算盘捧着通讯盘，双手剧烈地颤抖着，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种近乎癫狂的潮红！他猛地抬头，看向床上面无人色的邢道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想狂笑，又像是激动得喘不上气！
“看…看到了吗？！邢道荣！！” 钱算盘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兴奋而彻底变调，尖锐刺耳，“二流！二流猛将啊！！‘零陵上将’！正式称号！！录入英杰名录了！！哈哈哈！！” 他终于抑制不住，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扭曲的狂喜和野心！
他几步冲到邢道荣床前，将那闪烁着蓝光的通讯盘几乎怼到邢道荣脸上，唾沫星子西溅：“看到没有？！总部嘉奖！评级飙升！资源！！我们的好日子来了！！” 他用力拍着邢道荣的肩膀，尽管邢道荣被他拍得差点又吐出来。
“躺好！我的邢上将！好好躺着！剩下的事，交给我和周笔杆！我们会把你的‘神威’，写得感天动地！让整个大汉都知道，零陵有个能吓退张飞的邢道荣！！”
钱算盘狂笑着，像一阵风般冲出房间，对着外面等候的周笔杆吼道：“快！召集所有人！开会！起草战报！要华丽！要震撼！要突出邢将军的智勇双全和力挽狂澜！还有，立刻给邢将军申请新的制服！精甲的预算！快马的配额！所有待遇，按二流猛将的最高标准来！立刻！马上！！”
门外瞬间响起一片更加兴奋的应和声和匆忙的脚步声。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邢道荣一个人。
他无力地瘫倒在床上，看着钱算盘消失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在微微颤抖的双手。
二流猛将？
零陵上将？
英杰名录？
精甲快马？
这些曾经遥不可及、甚至带着讽刺意味的词汇，此刻如同冰雹般砸在他身上，砸得他头晕目眩，浑身冰冷。他摸了摸怀里，那枚护符依旧冰凉沉寂。小翠给的半个馍馍，在刚才的混乱中，似乎掉在了城头。
巨大的荒谬感和深不见底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彻底淹没。
这不是荣耀。
这是一张用意外和谎言编织的、通往更可怕深渊的…催命符。
而他，己经被死死地绑在了这张符上，身不由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