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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粗糙的麻布小包，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苏晚指尖发麻。浓烈到刺鼻的辛香料气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如同毒蛇吐信，缠绕着她的神经。昨夜蜜饯摊倾覆、满地滚落杏脯的画面，与眼前这几颗裹满香料、沾着可疑污渍的干瘪杏脯，在脑海中轰然重叠！
周嬷嬷！是她！一定是她！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苏晚。她猛地将布包合拢，仿佛里面藏着噬人的毒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那个老妇人阴鸷怨毒的眼神，仿佛穿透了食肆的木板墙，死死钉在她背上。这布包是如何在开封府差役拿人、沈砚在场的混乱中神不知鬼不觉地丢进来的？这手段，这狠毒，绝非寻常市井老妪！
她下意识地就想把这恐怖的东西扔出去，丢得越远越好！但手指触碰到那粗糙的麻布，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恐惧的迷雾——**证据！** 这是周嬷嬷留下的证据！是她与王守财案、与自己遭受威胁首接相关的证据！
苏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环顾西周，确认无人窥视，这才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布包拿到食肆最里面光线稍暗的角落。她找来一个干净的粗陶碗，将布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了进去。
浓烈的气味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苏晚屏住呼吸，用两根干净的竹筷，仔细地拨弄着碗里的东西。
几颗干瘪发黑的杏脯，表面裹着一层厚厚的、颜色深沉的香料粉末。其中一颗杏脯上，那点暗红近黑的污渍格外刺眼，凑近细闻，除了香料味，确实有一股极其微弱的、铁锈般的腥气。苏晚的心沉了沉。
重点在于那些香料粉末。八角、桂皮、花椒、小茴香……这些都是常见的炖肉卤味香料，在汴京的香料铺子里唾手可得。但苏晚作为顶级厨师，对气味的辨识力远超常人。她敏锐地察觉到，这混合香料的气味里，隐藏着一丝极其不和谐的异样！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略带酸涩的苦味，非常微弱，被浓郁的辛香掩盖着，却像一根细小的毒刺，顽固地扎在嗅觉深处。而且，这混合香料的颜色也透着一股不自然的深褐，仿佛被某种东西污染过。
苏晚皱紧眉头，用竹筷小心地捻起一点点香料粉末，放在掌心，凑到鼻尖下，摒弃其他干扰，全神贯注地分辨。
八角浓烈的茴香味……桂皮温暖的木质甜香……花椒霸道的麻……小茴香独特的清香……然后，在那层层叠叠的熟悉味道之下，那股酸涩的苦味再次浮现，带着一种……令人隐隐心悸的沉闷感！
这绝不是普通的卤料包！这里面，掺了别的东西！某种……带着恶意的、不该出现在食物里的东西！
一个名字在她现代的知识库里骤然闪现——**番木鳖**（马钱子）！剧毒！少量即可致命！其粉末研磨后，颜色气味与某些香料接近，常被用来制作毒鼠药或……下毒！但番木鳖的苦味极重，难以掩盖，而眼前这香料里的苦味却相对微弱隐蔽……
苏晚的呼吸变得急促。如果不是番木鳖，那会是什么？还有什么剧毒之物，能如此巧妙地隐藏在香料之中？她脑中飞快地搜索着宋代的毒物记载，一个更可怕、更隐秘的名字跳了出来——**南蕃牵机**！据说是从海外传入的剧毒之物，无色无味或气味极淡，混入食物难以察觉，中毒者死状痛苦扭曲，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操控，故而得名！其残留物有时会带有极微弱的、独特的酸涩苦味！
这个推测让她遍体生寒！周嬷嬷送来的，根本不是警告，而是……赤裸裸的死亡预告！她是要自己像那王守财一样，在无知无觉中痛苦死去！
“叮铃铃——” 食肆门口悬挂的简陋铃铛突然被粗暴地拨响！
苏晚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差点将碗打翻！她猛地抬头，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口！
门口站着的，是去而复返的沈砚！
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光线，冷峻的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更加深邃莫测。他显然闻到了食肆内弥漫的浓烈辛香料气味，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锁定了角落里脸色煞白、神情惊惶的苏晚，以及她面前那只散发着诡异气味的粗陶碗！
“你在做什么？”沈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冰冷和审视。他一步跨了进来，目光扫过苏晚手中的竹筷和她面前碗里那些裹满深色粉末的杏脯，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这是什么？！”
苏晚被他冰冷的质问激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想用身体挡住碗：“没……没什么！民女只是在……在研究新的香料配方……” 她的声音干涩发颤，毫无说服力。
“香料配方？”沈砚冷笑一声，大步逼近，强大的压迫感让苏晚几乎喘不过气。他根本不信！那杏脯上可疑的暗色污渍，空气中浓烈到反常的香料味里夹杂的那一丝令人不安的异样气息，还有苏晚脸上掩饰不住的巨大恐惧，都在告诉他，这绝非寻常！
他毫不客气地伸手，一把夺过苏晚手中的竹筷，精准地夹起一颗裹满香料粉末的杏脯。他没有立即查看杏脯，而是将竹筷凑近鼻端，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
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他。
沈砚的眉头越拧越紧，那惯常冰冷无波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凝重和困惑。他猛地睁开眼，眼神如鹰隼般射向苏晚：“八角、桂皮、花椒、小茴香……还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极力捕捉那难以捉摸的异样，“……一丝极淡的酸苦气？”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苏晚，“这不是普通的香料！里面掺了什么？！”
他的敏锐让苏晚心惊肉跳！她张了张嘴，想说出“南蕃牵机”的猜测，但巨大的恐惧和对这时代毒物认知的不确定让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万一猜错了呢？万一这根本不是毒，只是某种她不认识的罕见香料呢？她一个“普通”厨娘，如何解释自己知晓这等宫廷秘辛般的剧毒？
就在她犹豫挣扎的瞬间，沈砚的目光落在了那颗沾着暗红污渍的杏脯上。他眼神一凝，放下竹筷，竟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首接捻起一点沾在杏脯上的粉末，放在指尖仔细揉搓，又凑到鼻前更近地嗅闻。那专注的神情，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探究。
“这污渍……”他捻动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刺向苏晚，“是人血！而且是……陈旧的血迹！”
人血？！陈旧的血迹？！
苏晚如遭雷击，浑身冰冷！这杏脯上沾的……是血？！周嬷嬷……她……她竟然用沾着人血的杏脯来警告自己？！那个人是谁？是王守财？还是……别的什么人？！
巨大的恐惧和恶心感瞬间攫住了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再也忍不住，猛地弯腰干呕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沈砚看着她剧烈的反应，眼神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这诡异的香料布包、沾着陈旧血迹的杏脯、苏晚那远超寻常的恐惧……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极其危险而黑暗的漩涡！这小厨娘身上，究竟牵扯着什么？！
他不再犹豫，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帕，动作利落地将那只粗陶碗连同里面的杏脯和香料粉末一起包好，紧紧攥在手中。然后，他一步上前，在苏晚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那手掌宽厚有力，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和不容抗拒的力道，却奇异地没有弄疼她。
“跟我走！”沈砚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此地己不安全！立刻随我回开封府衙！”
“去……去府衙？”苏晚惊恐地想要挣脱，“我不去！我哪里也不去！官爷，您放过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由不得你！”沈砚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眼神锐利如刀，“这布包和里面的东西，是重要证物！而你，是唯一能接触到它的人！更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苍白惊惶的脸，“……某些人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的话像冰锥，刺穿了苏晚最后的侥幸。死路一条……周嬷嬷的手段，阴狠毒辣，无所不用其极！她真的还能安然待在这小小的“苏记”吗？
就在沈砚拉着苏晚，准备强行将她带离食肆的瞬间——
“笃笃笃……”
一阵极其轻微、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敲击声，突然从食肆临街的木板墙外传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敲在人的心坎上！
沈砚的脚步猛地顿住！抓着苏晚的手也瞬间收紧！他霍然转头，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般射向声音来源的墙壁！那敲击声……带着一种只有特定人物才懂的、传递警告或信息的暗号节奏！是宫里的手法！
苏晚也听到了那诡异的敲击声，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她惊恐地望向沈砚，只见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凝重、甚至可以说是一丝……忌惮的神情！
是谁？是谁在墙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