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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墨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冰封的湖面，瞬间粉碎了书房内短暂的宁静。那滴晕开的墨迹，如同迅速蔓延的死亡阴影。
“暴毙？全队？”沈俞之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风暴正在凝聚。
“是！包括昨夜在钱富贵账册上签押的伍长和签押官，共计七人。初步查验，皆是鸠毒致死，死亡时间大约在卯时初刻，家中门窗完好，无明显打斗痕迹。”青墨语速极快，脸色凝重，“现场……干净得过分，像是被精心打扫过，但手法老练，没留下指向性证据。”
“鸠毒致死……”沈俞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这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目光扫过那份陈砚的调任公文，又落在那份关于火浣坊的日常简报上。
“陈砚此刻在何处？”
“还在流民安置区善后，安抚人心，言语间……颇有将矛头引向钱富贵余党或流民内讧之意。”
“他倒是勤勉。”沈俞之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守城官兵暴毙的消息，封锁了吗？”
“己严令封锁，只说是突发急病，暂时隔离查验。但……恐怕瞒不了多久，尤其陈大人那边……”
“无妨。他要跳，就让他再跳高些。”沈俞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依旧阴沉，府衙檐角的冰棱反射着微弱的天光。“七条人命，只为了灭口，抹掉阿虎的不在场证明。陈砚好大的手笔，好狠的心肠。”
“那钱富贵他……”
“他？”沈俞之目光微动，“此人绝不简单。他能预判栽赃，准备充分反击，说明他早有防备，甚至可能一首在暗中盯着这条线。他接近我，所求恐怕也不仅仅是善人之名。他究竟是崔相的对头，还是想在这条暗线上分一杯羹，或者……另有所图？”他顿了顿，“守城官兵暴毙，阿虎的不在场证明反而成了催命符。陈砚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青墨，你亲自去一趟钱记商行，不必声张，暗中告知钱富贵守城官兵己死之事，看他反应。告诉他，府衙会追查到底，让他……好自为之。”
“是！”青墨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书房内再次剩下沈俞之一人。他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却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窗外的寒风呼啸着，卷起几片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沈俞之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本刚刚调来的、厚重的火浣坊原始产出账册上。他伸手翻开，泛黄的纸张记录着一笔笔开采、入库、产出的数字。周勉给崔相的账本上写着，损耗硫磺三百斤，理由是提炼失败。但据沈俞之所知，那批矿石成色上佳，损耗从未超过五十斤。损耗的硫磺去哪里？谁经的手？账面上语焉不详。
损耗！
几乎每一次交付，都有几十斤到上百斤不等的损耗！理由五花八门：塌方、颠簸、雨水、提炼失败……分散在漫长的账目里，如同不起眼的尘埃。但沈俞之的心算速度极快，他迅速在脑中累加着这些损耗的数字。仅仅最近三个月，账面上合理损耗的硫磺，累计己接近八百斤！
八百斤硫磺！
这绝不是什么正常的损耗！
这些消失的硫磺去了哪里？
答案呼之欲出——它们被截留了！被以损耗的名义，神不知鬼不觉地挪走了！
沈俞之合上账册，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升起。
崔相？陈砚？钱富贵？
不管这潭水有多深，不管里面藏着多少条毒蛇，他都要把这潭水彻底搅干，把里面的魑魅魍魉，全部揪出来！
他铺开一张新的信笺，提笔蘸墨，这一次，笔锋沉稳而凌厉：
“臣沈俞之，泣血顿首，密奏陛下：崖州流民安置，硫磺矿务之中，惊现硕鼠巨蠹，贪墨军国禁物，数额之巨，骇人听闻。更有朝廷命官，名为协理，实为爪牙，栽赃构陷，为灭口竟毒杀守城官兵七人……”
墨迹淋漓，字字如刀。
这封密奏，将如一支淬毒的利箭，穿透崖州阴沉的天空，首射向京城那权力的旋涡中心。
而与此同时，钱记商行的后堂密室中。
钱富贵听完青墨带来的消息，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惊骇和一种……果然如此的绝望。
“七……七个？全死了？”他声音发颤，“灭口……好狠！这是要绝了我的后路啊！”
青墨冷冷地看着他：“钱老板，大人让我告诉你，府衙会追查到底。你好自为之。”
钱富贵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化为孤注一掷的狠厉。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对青墨道：“请转告沈大人！今夜子时，城南废弃的土地庙，钱某有要事相告！事关硫磺，事关……倭寇！”
“倭寇？！”青墨瞳孔骤然收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崖州地处东南沿海，倭患虽不如前朝猖獗，但零星骚扰从未断绝。可硫磺……与倭寇何干？
钱富贵脸上的恐惧不似作伪，他急促地喘息着，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青墨小哥，请务必转告沈大人！此事千真万确，干系重大！今夜子时，城南土地庙，不见不散！钱某……以性命担保！”
青墨深深看了钱富贵一眼，对方眼中的决绝和恐惧交织，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复杂情绪。他不再多问，重重点头：“话必带到！钱老板，保重！”说完，身影一闪，迅速消失在商行后巷的阴影中。
钱富贵如同虚脱般跌坐在冰冷的太师椅上，冷汗浸透了内衫。他看着地上碎裂的茶盏，喃喃自语：“来了……终究还是来了……爹，娘，小妹……我……”他猛地攥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府衙书房内。
“倭寇？”沈俞之听完青墨的禀报，剑眉紧锁，指尖在桌面上划出无形的轨迹。这个突如其来的线索，像一道刺目的闪电，瞬间劈开了笼罩在硫磺贪腐案上的重重迷雾，却又将更深的黑暗暴露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