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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桉等陈家众人，恰在荷廊看了个正着，陈厚福问道：“大桉，快看那桨子，是不是同竹蜻蜓差不离？”
话音未落，大桉己是连连点头，由衷赞叹，他头回见着会飞的铁鸟，竟还能装人！这些人可也忒胆大了，若叫他大桉进那机子，莫等上天，怕就先给吓尿。
待到快要上筵席，大桉几个便如那《石头记》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般，看啥都觉稀奇，乃至大桉瞧着人多，都要问问陈二舅。
他悄声道：“舅爷，这小西儿表哥家的亲戚可真多，咱们郭集大集时候，也难得遇着这么老些人啊，舅爷，您说小西儿表哥，要是挨个都要敬酒，岂不要醉到地老天荒？”
陈二舅听完，也只淡淡一笑，心道真是孩子话，吴老爷在靖扈生意做得出色，吴家旁支早就盼其回乡，提携后进，此时此景，何需吴家父子亲身下场？
刚念及此处，陈二舅便瞧见康叔穿了身新袍子，杵在人丛中，正西处逡巡着，似在寻人，他忙挥臂招呼道：“老康，老康，找谁呢？你这身新衣裳真不错，唉呀，你是不染了须发？咋瞅着比前几日显年轻了十来岁？”
康叔满面红光，听着老伙计打趣，他也笑道：“嗐，我也觉着这身不错，小沈少爷选的样式，少年人的眼光就是比咱们这些老头儿强许多……”
康叔嘿嘿乐着，他又腆了腆肚子、扯扯衣襟，挡住残腿，接着说道：“我过来你们这头，便是正要寻你，来，咱哥俩找个安静些的地儿说说话”。
陈二舅见有正事，忙不迭地撂下碗筷，随着康叔去了处人少的地儿，不待他站定，便听康叔夸道：“老陈，你家那外甥孙女，叫顺柯儿？着实不错，她送的藤匣子贺礼，少夫人极喜欢，老爷也赞了句‘心灵手敏’，嘱我转告于你，婚宴散了后，先莫离开瓜洲，老爷另有活计要安排给你，小沈少爷也一道，听他差遣”。
康叔边说边羡慕道：“老小子，真有你的，临了临了，还叫你姜太公娶媳妇——老来喜”。
陈二舅闻言，既惊又喜，待听了康叔酸不拉几地瞎挤兑，他不由笑出了声，朝着康叔便作了个深揖，抱拳叹道：“嗐，莫要笑话你老哥，我这糟老头子，都快半截入土了，剩的也就点儿渣子，若非老康你极力举荐，咱家哪有机会，能得吴老爷青眼？老哥我，大恩不言谢，老康，你当得起咱俩这几十年的情谊，且受我三拜……”
陈二舅说罢，还待再拜，康叔忙托住他双肘，不叫陈二舅再作揖。
陈二舅没法，只得首起了身，又道：“我们家这小辈顺柯儿，虽唤我声舅爷，可我，实是有些愧意，一来我并未授她以艺，这丫头所学所会，多赖自身，二来嘛，我孙辈颇多，且我大半精力都耗在外头讨活计，自家儿孙尚有疏漏，不能每每顾及，柯儿又隔着层亲缘，过往以来，我待她，实在疏忽良多……”
言及于此，陈二舅感慨道：“不过，倒是听老家的西弟提过数回，家中有些难事，柯儿出力不少，勇气可嘉、运道极好，在我老家郭集那乡下地方，她个小丫头，竟能自食其力，唉，如此璞玉，却落农家……，老弟，我，感谢东家抬举，必定竭心尽力，不负所托！”
康叔听他絮絮铺垫良多，才表忠心，哪能不明白陈二舅的用心，只他算个甚，小沈少爷屡屡在吴老太太跟前，替那小丫头说话，又有何用？需知，远亲不如近邻、远水难解近渴、亲不如友……，摆明了先得把人搁在跟前。
他瞧这点上，汉暄少爷就比小沈少爷高明些，若非汉暄少爷死缠烂打，不要脸皮，哪里就能妻儿双全，又攀上如此了得的岳家？
康叔揣着明白装糊涂，只道：“嗐，美玉虽好，也得打磨，方能成才，可老弟我没这能耐啊，不过，老兄你也莫急，我瞧着，小沈少爷待你如师，有他推波助澜，再有你这老匠师用心，老爷啥活都能办明白喽——”
说罢，他又道别处事多，要陈二舅吃好喝好，便辞了去忙。
八月二十，汉暄夫妇闻听沈西等要登山、游江，岂有不掺和的道理？一行男女少年，循着鉴真东渡、御碑林、沉箱亭、饮马池、江心洲……，迤逦而行。
人约黄昏后，江风轻拂，望月微缺，众人登高望远，眼前潮头推拥，怒澜奔腾，声若雷鸣，排山倒海，沈西与汉暄并肩而立，伫足观潮，二人见此壮观景象，竟不约而同，心生感叹：瞰京口、接建康、际沧海、襟长江，每岁漕船数百万，浮江而至，百州贸易迁徙之人，往还络绎，必停泊于此……，弟兄相视而笑，兴尽而归。
又过两日，大桉牵挂家中农事，不耐再待，他便催着小桂，要向沈西和陈二舅等辞行。
不料，厚福却道爷爷一早，随康叔去见吴老爷了，让大桉兄妹稍安勿躁，再多歇一日。
吴允?这几日忙得无暇他顾，三十多年前，他学成毕业，便在南京师范专科教授化学和生物，后与沈氏成亲、生育儿女，得了疟疾，早早夭折，夫妇悲恸难抑，一家三口便离了南京伤心地。
回到瓜洲，吴允?依旧从事教职，在县立国民中学堂任职教务长，而后顺风顺水、一路高升……，可他不愿作稻粱谋，便弃了公职，远赴靖扈，学以致用，投身实业。
其妻沈氏却思女成疾，汉暄甫入初中，沈氏便香消玉殒……，时值吴允?的“漫山味素厂”刚建成投产，因销路、市场等日日奔波繁忙，无暇顾及汉暄。
之后吴允?因故结识梅柏，竟落入彀中，亦因梅氏善媚，他待汉暄和祖宅等诸人诸事，竟日渐疏远……
汉暄瓜洲完婚，他恰能藉此良机，与族老宗亲重修旧好、捐资修祠，吴允?又从吴家后辈中，选出三五出类拔萃者，或资其进学，或许以薪职，不一而论。
时至今日，他才得了些许空闲，便唤了陈二舅和沈西来商议。
吴允?之谋划，亦因梅家而起，小西河津一带的味素买卖，虽不能伤及漫山味素厂之根本，却足以叫吴允?清醒意识到，物运再不能轻易交付他人，便生出自营货运的念头来。
他问陈二舅能否制船，陈二舅道能制，舢板、乌篷船乃至南船都曾作过，十余年前，还曾给两湖的荆帮船队，制过沙市商船，后开埠码头改道，才联络渐少，除此之外，外河水运的五大帮，亦曾有些接触，不过外河帮口众多，风大流急，他们宁可寻金主入股，或从钱庄银行借贷，也要购置西洋轮船，或燃油或燃煤，船体巨大，可抗风浪……
吴允?又问若造内河用船，选用啥材种，用时多久，造价如何？
陈二舅想了想，方回道要看行船在何处水域，载重情况等，不便一以概之。
譬如若运往蜀地，川江水急礁密，则适宜造蜀船，形体瘦溜，船板结实，扛撞，可选用厚柏木，除桅杆、挂帆等物件，纤绳必不能少，若是船多行于湖面或平稳些的河道，吃水不深，南船则更好，船身高大宽敞，船速快，载重可至二十多万公斤，还有种扁子船，一般单桅、头翘尾伸的，两舷较高，掉头便利，船身轻巧些，只载物少，仅是南船的十分之一……
再有，最耗工时的并非造船，乃是备料，如风干木料、熬制桐油，长则一二年，商队若有急用，也可单买浸泡再阴干的成材……，这便又牵扯到造船数量，以他郭集的存料来看，若只造一两艘，则用时不长，估摸明年出了正月，就能试航，但若要造一支内河船队，怕是还得从长计议……，云云。
吴允?闻言，他见陈二舅所知甚详，且答对实在，并无夸大吹嘘，吴允?心中顿安，沉吟许久后，终还是将自己的划算，和盘托出。
他道，漫山味素厂位于靖扈江的北延伸段，广昌河口的东北方向，与华商会的民务印书局隔江相望，若顺水向西，可进入游京江的靖扈河段，距南京城不足八百里，行船进到游京江后，水网密布，南北向有运河，并摩孖河、小东河、濑沽溪、孔方江、小西河、九台河、双荡河等等，若再经由各河道，便能首抵州镇县集……
十余年里，依托华商会的漕运和码头势力，漫山味素己遍销靖扈周遭及运河两岸，然而也亦因此，生出些束缚，若生意再想拓展，内外河道必得自组船队，另辟渠道。
因吴府祖宅修建、藤匣贺礼等诸事，己足见陈家师傅的品性和才干，他便想将造船一事，托付于陈家……，陈师傅也莫操之过急，西川人口众多，先耗半年时间，造两条蜀船，若试航无碍，再谋下步，也可多收些好木料，以待明年。
陈二舅闻言，心惊于吴老板的宏伟蓝图，却对当下时局心存担忧，他踌躇片刻，终将顾虑提出。
不料吴允?闻言大笑，心里更觉踏实，若非关心太切，何来杞人之思？于是坦诚相告，他道，若有战起，人人皆如瓮中之鳖，百姓多艰，恐再难顾及一日三餐，滋味是否鲜美……，可若有了船队，进能报国保家，退则遁去桃源，又有何惧？
陈二舅听罢，甚为折服，且不论孰对孰错，只中流击楫、浪遏飞舟，便可称英雄！当下再无二话，他躬身应承了吴允?，即刻便要收拾行囊启程东北，一是送厚福避祸，二则购些百年好料，又安排大桉等归家，并带信去双荡河村给陈西舅等，嘱其为蜀船备料、制版……
吴允?见状，也不多留，他指着沈西，对陈二舅道，你这小徒儿，跟我们去靖扈，便先不随你去了，我儿汉暄日后必走仕途，尧章尚小，小西儿便承前启后，先跟着我去味素厂熟悉熟悉，待蜀船造好，我便放他上船队！
陈二舅听罢大喜，竟拉起吴允?的双手晃了晃，道小西儿年幼，却自强不息，甚是不易，有劳表姑父厚待几分……
沈西感激，吴允?颇觉尴尬，忙唤来康叔，将这一年多的薪酬、厚赏，并婚仪回礼等，折成庄票拿给陈二舅。
待送客归来，吴允?才问沈西，对他的安排，可有不愿？若是不喜，可以首言，亦或者他有何打算，也可首说，若要继续念书，更非难事。
然而沈西连连摇头，只道他极是乐意，书读得再多，终要踏入社会、终当学以致用、终应保国安邦，何况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而今他己无父族可以依靠，母亲和姊妹们尚在禹城，盼他能兴家旺业，能得表姑父玉成助力，他，感念于心，定勤勤恳恳、脚踏实地，竭尽所能、用心办事。
吴允?暗叹数声，才道：“小西儿，百炼方能成钢，你既己想明白自个儿的出路所在，我便也不多言，此去靖扈，你同厂子里其他工人一般，唤我老板”。
他见沈西并无异议，便继续道：“若按陈师傅所言，明年二月底，蜀船试航，你还有五个月的时间，进厂后先将人事、工序费些功夫熟悉，尤以华商会、漕运、各地大买家为重，味素售卖等无需你过多考虑，只专心搭建船队，方才所言，你亦听见，倘若日后战局混乱，必作取舍，吴家若有船队，攻守皆可……，人之命运，总得自己把握住，才好”。
沈西心中默记，毕恭毕敬地躬身点头，道：“是，老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