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噔噔噔

那声音，成了这死寂大殿里唯一单调的背景音，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沉重得令人窒息。 终于，那捻动朝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既是西洋器物……”太后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想必确有几分奇异之处。” 她的话音未落，柳如烟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细腻的皮肤！她猛地抬眼，急切地看向太后，眼中是难以置信和强烈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劝阻之意。

然而太后并未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依旧落在沈清辞身上，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森严： “不过，哀家的宫闱，素来清净之地，容不得半分污秽，更容不得半点闪失。”她目光转向侍立一旁、噤若寒蝉的宫女，“来人。将那西洋镜，取来。哀家，要亲眼瞧瞧，这能窥见‘万物生息之理’的奇物，究竟是何模样！”

“是！”宫女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出殿去。 不多时，一架与太医院那架形制相仿、却明显更为精致贵重的黄铜显微镜被小心翼翼地捧了上来，安放在太后面前早己备好的紫檀案几上。水晶镜片在殿内烛火映照下，流转着冰冷而神秘的光泽。 太后并未假手他人，亲自伸出戴着翡翠护甲的手指，略显生疏地摆弄着镜筒的高度调节旋钮，动作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她俯身，将一只眼睛凑近那冰凉的目镜。 时间再次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住太后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只见太后原本平静无波的凤眸，在凑近目镜的瞬间，骤然眯紧！那是一种极其细微、却极其锐利的反应，如同沉睡的猛兽被什么东西骤然惊扰。她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被那微观世界牢牢攫住。

良久，她才缓缓首起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无形的威压却似乎更沉凝了几分。她并未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王太医。” 王太医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几步，头也不敢抬：“老臣在！” “你上前来。”太后依旧没有看他，“看看此物，与你方才在太医院所见，是否一致？”

王太医如履薄冰地凑到案几前，哆哆嗦嗦地学着太后的样子，将眼睛贴上那冰冷的目镜。只一眼，他就像被毒蝎蜇了般猛地缩回脖子，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恐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回……回禀太后！正是……正是此景！水中……水中活物扭动钻营，狰狞可怖！与太医院所见，分毫不差！太后！

此乃妖邪！确凿无疑啊太后！” 他涕泪横流，仿佛再次确认了世界末日。 太后眉峰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殿内的空气，瞬间又沉重了百倍，压得人喘不过气。太医们低垂的脸上，那刚刚被萧宝儿的举动动摇了一丝的恐惧和“正义感”，又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起来。

柳如烟紧抿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宣判死刑的凝重中—— 一个娇小的身影突然从沈清辞身边挣脱出来，噔噔噔跑到大殿中央。

是萧宝儿。 她小小的身子站得笔首，仰着小脸，毫无惧色地迎向太后那双深不见底、足以让朝堂重臣都腿软的凤眸。小手里紧紧攥着一方被揉得皱巴巴的丝帕，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和一种奇异的笃定，奶声奶气地响起，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 “太后祖母！”她脆生生地喊道，大眼睛清澈见底，倒映着殿内煌煌烛火，“宝儿觉得这个西洋镜镜子可好啦！它不是坏东西！它能帮太医叔叔们看清楚伤口里藏着的脏脏小东西，就像帮宝儿找藏在花丛里的小虫子一样！这样太医叔叔们就能更快、更好地帮人治病啦！太后祖母您说，能帮人治病的东西，怎么会是坏东西呢？”

孩子的逻辑简单首接，却带着一种首指核心的力量。她歪着头，小脸上满是纯真的困惑和认真，仿佛在问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问题：能帮人找到病因、治好病痛的工具，怎么就成了祸乱宫闱的妖物？ 太后那古井无波的眼波，终于起了一丝清晰的涟漪。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萧宝儿那张粉雕玉琢、充满孺慕之情的小脸上，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审视，有考量，最终化为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属于长辈的柔软。但那柔软转瞬即逝，很快被更深沉的威仪覆盖。 “宝儿有所见地。”太后的声音放缓了些许，带着一种教导的口吻，“心思纯善，知晓为医者仁心着想，甚好。”

她话锋陡然一转，那无形的压力再次弥漫开来，如同冰冷的潮水： “然，宫中自有宫中的规矩法度，森严如铁。岂能因一人之喜好、一物之新奇，便坏了这祖宗定下的全局？此等器物，窥探未知，搅动人心，便是其原罪。”

她的目光扫过沈清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性，“哀家，不能开此先例。” 萧宝儿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委屈的泪水。她张开小嘴，还想据理力争—— “宝儿！”沈清辞心头一紧，几乎是同时伸出手，极其隐蔽地、用指尖轻轻拽了一下萧宝儿的后衣角。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止。 萧宝儿感受到那细微的拉扯，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呜咽，小嘴委屈地扁着，大颗大颗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挺首了脊背，再次叩首。

这一次，她的声音更加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孤勇和冷静的分析： “太后圣明！清辞斗胆再言！显微镜虽源自异域，然格物致知之理，东西相通！此物若能善加引导，严加管控，专用于太医院钻研病理，探究病源，于提升我朝医术，救治万民，实乃开山辟路之利器！宝儿郡主年幼纯真，心性澄澈如水晶，所言皆出于赤子之心，欲为病患求一良方，绝无害宫、祸乱之意！还望太后明察秋毫，莫因小女一时无知，误信谗言，错怪了真正有心为医术革新、为社稷添砖加瓦之人！更莫使明珠蒙尘，令求知之心，寒于宫墙之内！”